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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专栏作家】 傻子胡九

作者常海云  阅读:446  发表时间2017-09-13 18:11:02
胡九死了。对于小镇来说,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大事,似乎连小事也说不上。就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,不会有什么声响;或是池塘中涌起的一点点浪花,泛不起什么涟漪的。是小镇人情淡薄么?也不是。去年春节,张镇长家那只藏獒被人药死,倒有不少人前去吊唁惋惜,小镇上着实热闹了一阵子。而今,人们只极平常道:“胡九死了么?”答的人也极平常:“死了,自个找死呢。”接下来便免不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之类的寒暄一通,天下依旧太平,人情也是温暖如初。
   埋葬胡九是在一个浓云密布的下午。现今丧事移风易俗,也进步成了半机械化——有拉棺的灵车,有播放哀乐的音响,有挖坑堆坟的挖掘机。车到墓地,挖掘机不多时就刨好了墓坑,然后用长臂吊起棺材上绑牢的绳索,稳稳地将棺材放进坟坑。抽去绳索,又舞动挖斗,转瞬间,一座新坟拔地而起。镇民政办的老刘凑在我耳旁悄声道:“费了小五千呢,镇长心痛死了。”
   没几个送葬的人。胡九单门独户,只有一个叔伯兄弟,远在山东老家联系不上。再说也没什么家产,苍蝇不叮无缝的蛋,何况人呢?忙完丧事,敬老院院长,村委会主任,镇民政办老刘,还有几个雇来的杂工,大家欢天喜地喝酒去了。我生性孤僻,素来不喜杯羹之乐。环顾四周,天地苍茫,秋风萧瑟,几只归巢的鸟儿在暮色中盘旋。望着荒野中的新坟,不免有惺惺相惜之感。人固有一死,我辈实在连鸿毛也算不上。有儿女的,自然坟前香火缭绕。而胡九呢,光棍一条,既不轰轰烈烈,又不出类拔萃,难免坟头冷寂香火稀。大概,这就是各人的命吧。
   胡九祖上并不是小镇人,听人讲,他祖上是从山东逃难过来的。生胡九那年,他爹得急病死了。胡九娘哭天抹泪了几天,便跟着一个唱大鼓书的走了,再也没了音信。好在还有一个叔叔,爹娘还留有三间老屋。生产队长说破了嘴,许下每天补助三个工分,每年三百斤粮食,(凑巧当时婶婶没有生养)叔叔才同意收留他,也算是救了胡九一命。
   在我的记忆中,胡九永远是光着头的。那时不叫理发,叫剃头。留头发要五毛钱,剃光头只要三毛,所以我们小男孩大都是不留头发的。可慢慢长大后,胡九还是没有头发:亮亮的头皮,小小的母狗眼,生就一副睡不醒的模样。至于他的名字,听老人讲,是颇有一些来历的。据说胡九他爹识得一些文字,像三字经、百家姓、弟子规,大都能背上几段;就连高深莫测的诗经史记,也能摇头晃脑地哼上几句。要不是死的早,或能登上生产队的会计宝座。生胡九前,他就放出话来,不管男女,都叫九儿,用他的话说是,九者,数之最,命之最。可怜天下父母心,谁不盼望自己的儿女长命富贵,飞黄腾达呢。
   我家和胡九家是邻居,不知不觉间,我和胡九到了上学的年龄。
   “胡九,上学去。”我背着妈妈做的花书包,蹦蹦跳跳来到胡九家。这是三间老草房,土墙,土地,黑黝黝的檩条和房箔。
   “云娃,九儿不能上学,要看弟弟呢。”胡家婶婶慈祥地说着。这时,胡九的婶婶已经生了个小弟弟。我出门的时候,看到胡九眼中噙着泪水,倚在门框上的身影像一条榨干的萝卜头。
   许多年过去了,孩童时的欢乐总深深地印在脑海里。放学后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:一堆小孩或趴在路边,或蹶着屁股跪在地上,一边胡乱写着作业,一边商量去偷谁家的萝卜或鸡蛋。这时,胡九总是抱着小弟弟默默地站在旁边,我们笑,他也跟着笑,我们走,他也跟着走。渐渐地,他也会念:大小多少,上下来去,人口手,眼耳鼻……
   后来,后来……我和胡九一天天长大了。我去了外地读书,而胡九呢——听说他叔叔婶婶迁回了老家(那地方比我们这儿富裕),胡九自然而然就留在了生他养他的小镇。
   胡九被大家叫作傻九,是在他逐渐成人之后的事。其实,说胡九是傻子,并不十分准确。他虽然不精明,但也不是特别蠢笨,像补个猪圈,垒个墙头,修个架子车啦等等小活计倒也能捣鼓。说胡九傻,大概和他的长相有关吧。他天生一副不开窍的样子,脸型上窄下宽,不但眼小嘴大,头顶几根稀稀拉拉的黄毛,后来额头上还生了一个枣核大的肉瘤。他咧开嘴笑或者激动的时候,那瘤子就颤巍巍的动,一副傻乎乎的模样,惹得人不由得大笑起来。小镇人有事没事总爱跟胡九叨叨几句,这似乎成了小镇人寻开心的一件趣事,也算是自得其乐吧。
  
   叔叔走那年,胡九十四岁。叔叔走了,家里没了依靠,撇下的粮食很快见了底。常言说,半大小子,吃死老子。现在虽然没了老子,可胡九这个吃饭问题却成了头等大事。
   这一天,冷风裹着落叶满地打滚,昏黄的太阳躲在云后,偶尔撒下斑斑点点的阳光,却令人感受不到温暖。胡九双手袖在破袄筒里,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着,饥饿像蚂蚁在啃蚀着他的五脏六腑。几顿没有吃饭,他的步子显得有些踉跄,额头上的瘤子在卟卟跳,眼神也像垂死的野狗,显得凌乱而无光。他无望地依着街中心供销社的门口,慢慢蹲了下来。
   “胡九,起来,跟我拉水去。”响起一句浑浊的声音。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,胡九认识,是供销社的厨师老李。
   “我,……”胡九含糊地站起身。
   “哦,还没吃饭吧?”老李笑着说道:“拉了水,管你吃个饱。”听说有饭吃,胡九咧开大嘴笑了,一顿饱饭对他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诱惑。他急忙跟在老李的水车后面,快步向水井走去。
   说起拉水,倒要先说说我们这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建在一处小山岗上,中间高,四处低,形如龟背。那时还没有用上自来水,镇上人用水全靠镇外的几口水井。也有在街上打井的,像镇政府,学校,供销社等单位都在镇上打了井。可是说来也怪,打出来的井水都是碱水,一层白花花的碱沫子,根本不管用。无奈之下,只好仍到镇外的水井取水。镇供销社食堂人口不多,也就十来人就餐。厨师老李五十多岁,快到退休年龄,做饭虽然不是问题,可是天天到镇外拉水,却也实在累得够受。刚才看见胡九蹲在墙边,像一条奄奄一息的狗,于是他灵机一动,呼唤胡九帮忙,食堂自有吃不完的残汤剩饭,岂不是皆大欢喜!
   水车是用油桶改制而成。下盘是架子车,上面是油桶。先是用锯沫之类的材料放在油桶中把油迹烧掉,再用碱水泡上个几个时辰,反复几次,油桶内部就干干净净;在桶上方开个口子,做个漏斗;桶下部焊接个管子,扎一截架子车内胎,水车就大功告成,既实惠又耐用。到了井边,胡九把水车架平,老李从井中用水桶灌满了水,提上井口,胡九帮忙倒入水车中。功夫不大,水车就装的满满当当。于是,老李在前面拉车,胡九在后面推车,不大一会就到了供销社食堂。老李指着笼屉对胡九说:“笼里有馍,锅里有汤,自己吃去吧。”胡九何时见过这么好的饭菜?他顾不上搭话,扑到灶前,狼吞虎咽般大吃起来。
   “慢慢吃,以后天天在这吃饭,帮我拉水,行不?”老李用商量的口气说。
   “嗯,好。”胡九忙不迭的答应着,一边往嘴里塞着馒头。
   “他娘的,像饿狼。”老李慈祥地骂着,一边又塞给两个馍馍。
   夜,死冷死冷。胡九裹紧破得露出一团团棉花的被子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不知是高兴还是难受,胡九总想哭。屋外刮起了西北风,呜呜的响,窗户上蒙的塑料布在风中哗哗地震着耳朵。他想起了老李的话。娘,娘在哪儿?他没有见过娘,不知道奶水的滋味,没听过娘的声音。从记事起,他只知道有婶婶,有叔叔,却不知道有爹娘。有一次,小伙伴说他是没爹娘的野孩子,他哭了,跑回家问婶婶;婶婶告诉他,爹娘死了,叔叔婶婶就是他爹娘。可是,胡九知道不是,婶婶不让九儿吃奶。胡九多想摸摸娘的奶子啊,白白的,软软的,可胡九不能。叔叔婶婶是疼爱自己的,可是自从有了小弟弟,那个疼爱就变了样。有好吃的,总是给弟弟留着,有新衣服,总是先给弟弟穿。胡九不给弟弟争,他知道,弟弟是婶婶亲生的,自己不是。他知道,没有叔叔婶婶,就没有自己的命,因为自己的亲爹娘不要九儿了……
   如果说,人的命运能在瞬间能改变,那么,胡九也就在生死的边缘挺过来了。自从帮老李拉水以后,小镇就多了一个职业——拉水。先是胡九单独承担了给供销社拉水的活计,后来镇政府食堂也把拉水的工作交给胡九,再后来镇上居民用水困难的也找到了胡九。当然,报酬也从每月五元、拾元,到二十元、三十元不等……每天,天刚蒙蒙亮,就听到胡九沙哑的嗓门——放水啰——随后,又听到水车溅水的哗哗声。
  
   小镇十字街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柳树,合抱粗,树干遒劲地向四处伸展着。春来枝条揺曳,柳絮翻飞,满街飘洒着柳叶的香气。现在是初冬季节,柳树光秃秃的,冷风吹来,枝条咯吱吱乱响,似乎随时就能断掉,让人心里免不了一阵阵发怵。这里是小镇的中心,农村人闲来无事,总有一些人往这里凑一凑,聚一聚,张家长李家短的海聊一通,却也是小镇人的一个快活去处。
   这一天傍晚,鸟雀还没归窝,柳树下又聚了一堆人。
   “呵呵,听说了么,傻九又挨打了。”大嘴王六咧开毛乎乎的嘴唇,无比自豪地向众人炫耀着。他也是靠拉水挣钱养活老娘,算是胡九的同行。只见他左手端着一个土黄色的大铁碗,碗里堆满稠乎乎的玉米糁拌红薯,手上拿着一双黑黝黝的筷子。不知是玉米糁太热还是习惯,他摇头晃脑地旋动着大黄碗,呲溜一声喝一口稀饭,又咕咚一声吞一块红薯,噎得头上青筋突突乱跳。
   小镇屁大的地方,偏远而又闭塞,小道消息自然更能引起人的兴趣。
   “你小子又放什么闲屁?”张老三一边吸着自卷的喇叭筒,一边朝王六骂道。
   “真的,骗你是龟孙!”王六一边吸溜着玉米粥,一边信誓旦旦地挤眉弄眼。“西关李寡妇的两个儿子打的,听说挨的不轻呢。”
   “哦,怪不得这两天胡九拉水一瘸一拐,原来偷腥去了。”众人哄的一声大笑起来,柳树上几只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,盘旋一阵又落回干枯的枝条上。
   李寡妇家住小镇最西头,三间小瓦房,一间小灶屋,一个小院子,这在农村是极普通的人家。男人几年前死了,撇下一个干净利落的小媳妇,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。按说李寡妇年纪不大,长的也不难看,改嫁是迟早的事。天要下雨娘要嫁人,这是千古以来的道理,可是在她这里却成了难题。为什么?因为撇下的是两个男娃。在农村,男孩子长大要盖房子,娶媳妇,实在需要不少开销,何况还是两个呢?男人死后,婆娘就有了招夫养子的念头。说和的媒人倒是不少,可一看到家徒四壁的小瓦房和两个儿子,求亲的皆望而止步,寒暄几句便溜之大吉。就这样一拖再拖,李寡妇也年过四十,两个儿子一天天长大,再婚的事就无人提起了,
   说起胡九和李寡妇的关系,在小镇却不是新闻。
   有一年秋季,李寡妇雇胡九砍玉米。那年李嫂子种了五亩花生,三亩玉米。玉米有一半是早茬,一半是晚茬,早晚相差半个月。李嫂交代胡九,砍熟透的一半,给一天的工钱。胡九天不亮就下了地,干到太阳出,一亩半玉米砍完。胡九看看剩下的一半,这时,阳光正照在玉米叶上,黄澄澄金灿灿的一片。他只想着孤儿寡母可怜,就把李嫂的交代忘了个干净。于是他咬咬牙,呯呯嚓嚓一口气把剩下的玉米砍了个精光。李嫂子不见胡九回来吃饭,就把饭菜送到地里。她一看三亩玉米齐刷刷地躺在地上,立时就傻了眼,坐在地里哭天骂地号啕起来:“天杀的傻九,你可把我害死啦!庄稼还没熟,叫我咋办哪!”胡九挠挠发亮的脑袋,眨巴眨巴小眼:“玉米叶发黄,熟了。”李嫂剥了一棒玉米,指着青青的玉米粒说:“睁开你的狗眼,这是熟了么?”傻九这才嘻嘻一笑,抓过馒头大吃二喝起来。临了拍拍肚子说:“以后干活不要钱。”然后扬长而去。
   这胡九说话倒是算话,自此以后,李嫂家的活计胡九是从不推脱,更不计较工钱。给两个吧,他就收下,不给吧,却也不声不响,只要管饭就行。后来包了供销社和镇政府拉水的活计,整天忙得是顾头不顾腚。可是只要李寡妇言语一声,胡九再忙,也是随叫随到。于是就有好心的娘们说于李家婆娘,干脆就和胡九凑合凑合,管他长得好不好看,总比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好过些。李寡妇有些动心。
   这天,是个星期天,两个儿子没有上学。几年下来,大儿子已经在上初中三年级,小儿子上初一,正是需要钱的关口。李寡妇吭哧了半天,对两个儿子说:“和你们商量个事,同意不同意给妈个准信。”
   大儿子叫志强,小儿子叫志刚,志强十五,志刚十三。志强望着妈妈涨红的脸说:“妈,有事就说呗,我们听就是了。”
   “我想,我想给你们找个后爸,行不?”
   志强和志刚同时站了起来,对望了一眼,异口同声地问道:“是谁?”
   “是,是胡九。”妈妈小声说道。
   “谁?妈,你也傻了吧。”志强脖子一拧,斩钉截铁地说:“那个傻九?不行,看着就恶心。”
   志刚抬脚踢翻了一个凳子,恶狠狠地说:“他敢来,我打断他的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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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小说叙述了胡九悲凉的一生。胡九是个孤儿,长相也丑陋,他从小在叔叔家长大,没读过书,在叔叔一家返回老家后,孤苦伶仃的胡九饥寒交迫,幸亏供销社的老李好心,为他谋了一份拉水的营生,镇子里需要水的地方很多,胡九就有了自己的工作,解决了温饱问题。可是,婚姻问题因他的丑陋而夭折。他却不管不顾一直关照着李寡妇一家,直到因为救大火中的李寡妇母子而生病去世。小说语言丰富,有血有肉地对人物形象进行了刻画,字字句句浓缩了真挚的情感。欣赏佳作,推荐赏阅!【编辑:老土】【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7091417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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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楼 文友:老土  2017-09-13 18:12:13
问好老师,祝您写作愉快!
2楼 文友:专业补漏  2017-09-13 20:32:08
欣赏佳作,人物刻画入木三分。
3楼 文友:寻找姚黄  2017-09-14 11:23:09
祝贺获精品奖励。
4楼 文友:老土  2017-09-14 14:45:55
恭喜老师美文加精,企盼新作!
5楼 文友:东辰  2017-09-14 16:21:31
读罢感人,宝墨憾心。欣赏。
6楼 文友:夏白芜  2017-09-14 17:21:16
感情饱满,值得一读。
7楼 文友:阳媚  2017-09-14 19:32:04
很人性的一篇小说!祝贺精品!期待更多佳作!
8楼 文友:常海云  2017-09-14 19:54:05
谢谢老师们的鼓励!
9楼 文友:雅润  2017-09-15 12:22:59
小说语言鲜活,人物刻画入骨三分。年轻人可以追求爱情,可是寡妇就没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吗?一篇问鼎婚姻、家庭教育的文章,欣赏学习!问候作者,祝创作愉快!
10楼 文友:借双慧眼看世界  2017-09-15 12:30:27
恭贺老师佳作获精,问好学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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